为了看阳光,我来到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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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y CEO,我向来这样称呼你,这不过分,因为CEO确是你的职务。一个欣赏你的作为同时又欣赏我的文采的人热心地为我们“搭桥”,这样,我们的手便握到了一起。
我要写一部主旋律小说,你来做我的男一号,希望我们能很好地配合。我这样对你说。你笑了:你真的不怕?不怕这对你对我都可能成为一个陷阱?陷阱?我说,我不明白。你依然笑:怎么会不明白?你把我写得太好了,我日后却出了问题,你因为自己缺乏远见而痛悔不已——你掉进了陷阱;我原本平静地走着该走的人生路,好也好得不出奇,坏也坏得不出格,却因为你为我“立传”,招来许多闲人的指点品评——我掉进了陷阱。
我暗自惊诧你分析问题的精辟,却固执地向你声称我是个不知怕为何物的人,并热切地号召你也不必怕。就这样,你答应抽时间和我“聊聊”。
你终日忙。我已迫不及待地搞了一些相关采访。整理着那些关于你的材料,我跟自己说:看来,这是个吃“真情饭”的家伙。
那次路过你的办公大楼,便决定上去看你。你坐在一张宽大的桌子后面,不停地交替接听着那两部电话。天冷了,你房间的绿色植物却生机盎然。在接电话的间隙,你热情地和我打招呼,起身要为我倒水,但这时你的电话又响了起来。我凝神注视着你手中的话筒,猜想来话者的身份。这一回却似乎让人很难猜——你在推辞着什么,为难与无奈中又搀杂着些许感激。待你放下电话,我毫不掩饰地朝你投去打着问号的目光。你显然看懂了我的疑惑,说:是一名公残工友的家属,因为我为他们做了一些应该做的事,他们就总记着;那个家属手挺巧,给我织了件毛衣——她已经给我织了三件毛衣了。我听着,周身的热血倏地沸腾起来,仿佛那件刚刚竣工的毛衣穿到了我的身上。直到这时,我才发觉我进来之后还不曾和你握手,我走过去,隔着宽大的桌子把手伸给你。你略略迟疑了一下,继而紧紧握住了我的手。我突然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觉得眼前站着的是一个十分值得珍惜的男人,是一个在苍凉的背景下携着一团火兴致勃勃独自前行的男人。不知为什么,心底竟莫名生出和这个人结伴前行的冲动。
无限欢悦地打电话告诉我的一个编辑朋友W君:我选中了一个很好的题材,更选中了一个绝好的人物!W君在电话那端笑道:好啊,撂下电话我就到我们老总那里报选题。
时隔几日,我们相约去一家酒店用晚餐。那天我们喝了太多的酒。我操作键盘的手不再灵动如初。我多么喜欢听你讲少年的故事。我见到过一张你年少时的照片,英气逼人。所有的故事都因了这张照片而有了一个真切可感的灵魂。我和你,为了昨日那个小小少年的幸与不幸频频举杯——那天是2002年1月27日。寒酸的日子,因为有了动人故事的填充而变得美艳起来,奢华起来。
很快我们迎来了春节。我制作了一张电子贺卡,上面写了我最爱的两句诗:为了看阳光,我来到世上。这是巴尔蒙特顶值钱的两句诗。当然,它不是为你而作,但拿来送你,却是多么合宜!你所做的事业是阳光的事业,你的名字是阳光的名字,你给人的感觉是阳光的感觉,最最重要的,你如阳光一般,值得我仰视,值得我追慕。
通电话的时候,你说你受了惊吓,“阳光”这个词你无论如何是领受不起的。我说:阳光的可敬之处恰恰在于它不知道带给人的是怎样一种美好感觉,所以它永远不倨傲,所以它永远是阳光。
我们互发E-mail。你告诉我说,你一直留意我的一个专栏。对于我信手涂抹的那些文字,你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这令我非常开心。往往是,我敲出一篇文章,先悬揣你读到它时的神情与心理。就这样,那个专栏到了后期,我简直是在为一个人写作了。你说我写的东西“beautiful”,我说那是因为我对优秀的、优异的、优雅的东西格外敏感——我有严重的“恋优情结”。
春天到来的时候,你突然接到去J市学习的通知。你甚至等不得我为你饯行就匆匆上路了。
你留给我一个工作记录本。上面的术语是我极其生疏的。是你对自己事业的近乎恋人般的深爱使我陡然生出对那份事业的兴趣与好感。我上网查阅了许多相关的文章,大致读懂了你的思想和你的思路。有一次,我和一个与你做相同工作的人士聊天,我的“专业见解”令他惊叹不已。他说:你甚至可以去做一个不差的CEO了!我暗想:喔,这夸赞,原应属于那照耀我的阳光。
合欢树开花的日子里我出差到S市。我的行期很短暂,只有一天半的时间。在即将离开S市的时候,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你会不会也在S市呢?不及想完,自己先笑起来——怎么,以为生活是小说吗?竟会那么巧,你来了,可巧他也到了?
想驱散那个荒唐的想法,却难以办到。终于和自己妥协了:那就打个电话好了,省得不甘心。
电话拨过去,先问你在哪里。你似乎有一点惊讶,说:我在S市,你呢?我激动万分,说:我也在S市,你信不信?你意外又不十分意外,你说:你在什么地方?离我远不远?我说出了自己的方位,于是我们相约半个钟头之后在一家茶坊见面。
才知道在一个陌生的城市和一个熟识的朋友晤面是一件多么叫人开心的事!特别是这位朋友在自己的城市因担心随时都可能被人认出而一直刻意闪避,特别是两个人都各有一份美满的生活而不希望被人猜疑——在一个宽松的环境中来一场宽松的对话,真让人由衷感激生活的精设巧布。
我告诉你说:我的朋友W君打电话问我小说的进度,我说只获取了一些散乱的初始材料。W君听了说,你不能仅仅停留在与你的男一号抽零星的时间交谈一句半句,你要和他单独相处一段时间。我复述完朋友的话,你红着脸大笑起来。你说:什么样的朋友,竟给你出这样的主意!
和你笑够了,心里就开始空落。我明白我避不开一个话题。我说:我听到了一些传言,说你学习期满将被留在J市工作。你语气坚定地说:果真那样,我就申请交换到西部去!我黯然道:果真去了西部,我可能就彻底丧失了和你喝酒喝茶倾心倾谈的机会。你说:待我到了西部,一定邀请你去游敦煌——记得吗?你说过你十分向往敦煌,但是我宁肯不游敦煌也不愿意你走。这句话,我是在心里说的,我没有勇气对你说出这句太过缠绵的话。
合欢花若有若无的香气幽幽地飘过来,一杯茶,被我喝出了五味。
我审视自己的这份情感,问自己是怎么一不留神将一个本应走进小说的“人物形象”弄成了走进心灵深处的挚友的。当初,在做关于这个人的相关采访时,我甚至曾希望被采访者能够提供一些于他不利的东西,因为,我要用批判的笔触来勾勒一个立体的CEO。但是,现在,我忘了自己的使命,只一门心思地想做个像样的朋友了。我明白这有多糟。好比一个医生,当他以职业的眼光去审视他的病人的时候,他会看得很了然很透辟;一旦他改用审美的目光去注视他的病人,他则可能大失水准——这无论是对病人还是对医生都将是一件危险的事。
我小心翼翼地避开这份危险,对冥冥中那个等待出场的刚毅冷峻且有一点点性格瑕疵的男一号说:真是对不起。
我同时把手伸给对方。在S市嘈杂的路口,让我们握别。
——2002年7月10日,是我和你近距离接触一周年的日子。在这一年里,我们真心地给予了对方很多。宇宙苍茫,尘缘微渺。我们辛辛苦苦跋涉了那么多时日,才在时空某个深情的坐标点上邂逅对方。心灵与心灵碰出的悦耳之响,情感与情感擦出的悦目之光,这些美好的生命馈赠让我觉得点点滴滴都可入诗入画。在和你相处的日子里,更多的时候我们不是在凝望对方的眼睛,而是注视着同一个方向。彼此的牵念,使我们生出那么多感动那么多力量,而这感动与力量成了我们用力做事用心做人的泉源。My CEO,你曾说你喜欢和我在一起对坐深谈,知道我是怎样解读这个句子的吗?我把它解读为:我的阳光因为照射到了你而无比愉悦!
——无论天涯海角,请记着时时重温巴尔蒙特暖人的诗句:
为了看阳光,我来到世上。
(王玉芳、王小波摘自2002年10月9日《中国青年报》)

  1. 匿名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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